与自己和解:一个长期失眠者的自救手记

时间:2026-09-28 17:34:43 优秀范文

说起失眠,我算是它的老相识了。二十岁出头那会儿,它便悄然潜入我的生活。彼时年轻气盛,只觉得少睡几小时无伤大雅,压根没把它放在眼里。然而岁月不饶人,随着生活琐事层层堆积,失眠也愈发猖獗,逐渐从偶尔的困扰演变成挥之不去的梦魇。

去年此时,是我与失眠交战最惨烈的一段日子。天一擦黑,恐惧便如潮水般涌来——漫漫长夜,我该如何捱过?偶尔侥幸入睡,大脑却被噩梦占据,常常半夜惊出一身冷汗,之后任凭怎么辗转都再难入眠。这样熬了几天,整个人已被折磨得举步维艰。我意识到,单靠硬扛恐怕是撑不下去了,于是决定去医院。

说来也怪,医院似乎自带一种神奇的力量——只要踏进那扇门,病就好像先好了三分。我并非纯粹去求医,更像是去碰一碰那份心安。

我特意挑了个工作日,选了一位年轻医生。候诊时我注意到,来看失眠的大多是穿着校服的学生,中年人反倒寥寥无几。我心里犯嘀咕:现在的孩子怎么也这么早被失眠盯上了?当然,在他们眼里,我大概也是个格格不入的“异类”。本该来的人没来,不该来的人却不请自来,这世道真是变了。

我在医生面前小心翼翼地坐下,尽量让自己显得温顺配合。戴着口罩的年轻医生简单问了我几个问题,我也简短作答:“是的”“好像没有”。明明回答得很简短,他却把键盘敲得噼里啪啦响,目光始终锁定在屏幕上,连一个余光都不肯分给我。我觉得不能就这么草草结束,便东拼西凑地多说了一段话。然而他一个字也没听进去——真是一位“专注”的医生。最后,他递给我一张处方,上面列着几种名字古怪的药,只说了一句:“照着上面吃。”我试探着问:“我都中重度抑郁症了?这药是不是很猛?我有点不敢吃。”他头也不抬:“要治病就吃,不吃就别治。”真是铁面无私。

可我怎么会是重度抑郁呢?我连想死的念头都没有过。为了验证这个诊断,我绞尽脑汁回忆自己是否曾经有过轻生的举动。一边想一边去药房取了药,回家的路上又琢磨了一路。终于,我想起了九岁那年的一件事:那次我和母亲赌气,为了气她,我决定“毒死自己”。我放着谷仓里那瓶敌敌畏不碰,偏偏跑去门口菜地摘了几片扁豆叶嚼了下去。那扁豆刚打过农药两三天,按理说顶多挂两瓶盐水就能了事,吓唬吓唬母亲绰绰有余。想到那两瓶盐水的花费足以让她心疼得瞪大眼睛,我忍不住笑出了声。结果呢,我不仅没死成,连盐水都免了。我埋怨母亲:给菜打农药兑那么多水,连我都毒不倒,还怎么杀虫?母亲一听,二话不说抄起扫把把我狠狠揍了一顿,揍完把我拎到谷仓前,让我当面把整瓶农药喝下去。我妈可真够狠的——当然,这是气话。总之,那一次我怎么折腾都没死成,老天爷大概压根没打算收我。

服了药之后,我躺得笔直,像一个等待盖棺的人,满心期待奇迹降临。然而从傍晚躺到深夜,四周万籁俱寂,我的脑海却嘈杂如闹市。我开始在床上翻来覆去,几乎要把床板碾碎,依然毫无睡意。只要一闭眼,仿佛成千上万只蚊子在耳边嗡鸣。我猛地坐起身,抓起床头的《红楼梦》,翻了一页,一个字也读不进去,索性扔了;又换了一本《王阳明心学》,同样翻一页便读不下去,也扔了。我挪到客厅沙发上,望着窗外漆黑一片,抬起手在空中画圈,一圈接一圈,画一个数一个,数着数着就乱了套,只好重来——还是睡不着。那就起来走走吧,从东走到西,从南走到北,走着走着竟分不清方向,再走一遍,依旧清醒。我突然升起一股砸东西的冲动,最好砸个稀巴烂。可转念一想,楼下住着两位七十多岁的老人,万一吓出个好歹,那可就闯大祸了。于是我把目标换成了沙发枕——不是用手砸,而是用头撞。我想,万一撞晕过去,晕了不就等于睡着了吗?可那枕头弹性实在太好,撞了半天竟毫发无损。我又瞥了一眼那堵白墙,这玩意儿可万万撞不得——搞不好真就长眠了。可我不想长眠啊。终于熬到天亮,我像刚渡完一场大劫,气血耗尽。老方一脸困惑,说我不是凡人,怎么连安眠药都放不倒?

白天更是煎熬。不光睡不着,还吃不下东西,明明什么都没吃,肚子却隐隐作痛。我急忙挂了那位医生的线上号,从白天等到晚上,他终于回复:用药的不良反应,大约持续两周,建议继续用药。我说我实在难受得紧,比用药前还要痛苦。之后他便再没回复,大概是觉得我在无病呻吟——毕竟他自己没吃过这药。老方看我那副不死不活的样子,劝我停药。我向来不听他的,这一次却听了。停药后,那种要死不活的状态又持续了将近一周。如果非要用四个字概括这段离奇经历,那就是——生不如死。

失眠啊,我拿什么来拯救你?你害我彻夜难眠,让我面色暗黄、色斑丛生,弄得我连熟人都不敢见。我恨透了你,可为了活命,又不得不与你握手言和。做人真难,难死了。

不说了,再说又该胸闷气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