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生病

时间:2026-09-28 17:32:54 优秀范文

自从生完孩子之后,病痛便缠上了我。它像墙上的爬山虎,越缠越密,最终将整栋房子吞没。但房子不会倒塌,我也不会死去——它只是不停地折磨我,今天这里痛,明天那里痛。我身上这些毛病有一个古怪之处:病与病之间配合得极为默契。如果今天腰痛,那昨天的头痛必定消失得无影无踪。我的身体实在神秘,它似乎不允许两种毛病同时存在,或者说可以存在,但绝不同时露面。正因如此,我才至今没有动过死的念头。

我一直想不通,失眠为何在我身上如此频繁,可以持续十几年。记得去年四月,天一黑,我便陷入无尽的恐惧,漫漫长夜该如何熬过。偶尔侥幸入睡,整个大脑便被噩梦缠绕,常常半夜惊出一身冷汗,之后无论怎么折腾都再难入眠。这种日子持续了几天,已把我折磨到寸步难行。我想不能再这样硬扛了,于是去了医院。有时医院什么也没做,却仿佛有种神力,只要踏进去,病就能好大半。我不是去看病,我只是想去碰碰这样的运气。

我特意选了一位年轻有为的医生,挑了个工作日,排了一小会儿队。来看这种病的没几个中年人,大多是穿着校服的祖国未来。现在这社会怎么了,年纪轻轻就失眠,实在想不通。我看他们像混子,他们看我更像混子。这种病的队伍里,该来的没来,不该来的不请自来,世道真是变了。我怯怯地在医生面前坐下,为了体现虚弱,我看病一向最为温柔。戴着口罩也难掩俊朗的医生简单问了我几个问题,我也简单地答:是的,好像没有。我明明答得很短,医生却把键盘敲得噼里啪啦响,眼睛直盯着电脑,连眼角的余光都不愿分给我。我觉得不能这么马虎地结束,应该再说点什么。我东拼西凑总算凑出一串话,说完也就完了,他一个字也没听进去。他可真是一位专注的医生啊。末了,他递给我一张诊断书,上面写着一些名字古怪的药。他说:“照着上面写的吃。”

我说:“我都成中重度抑郁症了?这药是不是很猛啊,我有点不敢吃。”

他说:“要治病就吃,不吃就别治。”他可真铁面无私。可我怎么会有这么严重的抑郁症呢?我明明还没想过去死。为了印证这个结论,我绞尽脑汁回想自己有没有寻死未遂的经历。一边想一边去药房拿了药,回家的路上又想了一路。最后我想到九岁那年,我和我妈闹脾气,为了气死她,我决定毒死自己。于是我放着谷仓下那瓶敌敌畏不喝,跑去门口菜地摘了几片扁豆叶子吃。那扁豆打了农药已经两三天了,不出意外的话,也就挂两瓶盐水的事,吓唬我妈绰绰有余。想想那两瓶盐水的花费也足够吓掉她的大眼珠子,我就忍不住要笑。后来我不光没死成,连盐水也免了。我说我妈真抠,给菜打农药兑那么多水干什么,连我都毒不倒,还怎么杀虫子。我妈一听,二话不说抄起扫把把我狠狠揍了一顿,揍完把我扔到谷仓那,要我当着她面把满瓶农药喝了。我妈真毒啊,最毒妇人心。总之,那回我怎么死都没死成,老天就是不想我死。

我吃了药,等待一场奇迹发生。我笔直地躺着,像一个刚死去的人准备盖棺那样。就这么躺到入夜,万籁俱寂,我的脑海却一片嘈杂。我开始在床上翻腾,几乎快把床板翻烂,还是没有半点睡意。只要一闭上眼,成千上万的蚊子就在耳边吵。我嚯地坐起身,拿过床头的《红楼梦》,翻了一页,看不进一个字,把它扔了;换了一本《王阳明心学》,又翻了一页,还是看不进一个字,也把它扔了。我躺倒在客厅沙发上,看着窗外黑乎乎的一切,抬起一只手画圆圈,一个接一个地画,画一个数一个,数着数着就不知数到哪了,那就再来一遍吧,我还是睡不着。那就起来走走吧,我从东走到西,再由南走到北,走着走着,分不清东南西北了,那就再走一遍吧,可我仍睡不着。我突然想砸东西,而且是砸得稀碎的那种,可一想到楼下住着两位七十多岁的老人,万一吓出个好歹来,那就糟了。于是我选中了沙发枕,不是用手砸,是用头撞——万一把我撞晕了,就能睡了,晕了就是睡了。可那玩意弹性太好,撞了半天完好无损。我看了一眼那堵白墙,这可万万撞不得,搞不好就撞死了,死了也是睡了,可我不想长眠啊。终于熬到天亮,我像渡了一场大劫,气血耗尽。老方很纳闷,说我不是人,怎么会有安眠药都放不倒的人呢?

失眠就这样吧,反正我是拿它没有一点办法。其实失眠在我这些毛病里是最不值一提的,之所以提,是因为很多病由它衍生而来,它才是罪大恶极的那个。今年清明节,我把他们仨全轰走了,家里一下子异常清静。太吵了心烦意乱,太静了却也不是什么好事,静得过头了更可怕。脑子一旦静下来最会胡思乱想,想到最后实在想不出别的名堂,竟然迫切地想去住院。我把家里的面粉做成了一堆馒头,冰箱塞得快要爆炸,接下来一个月都别想吃完。冰箱里有一坨冻了许久的牛肉,我烧了一盘辣椒炒牛肉。辣椒是我在小区门口地摊上买的,我冲他喊了不下三遍要不怎么辣的,他指了不下四次叫我买这种。结果我的脑子差点被辣坏,陷入了晕迷,是老方的电话把我叫醒的。

“你怎么回事?怎么这副德性。”老方焦急地问。

“我就吃了几片辣椒,然后——不知道了——”我迷迷糊糊地回。

“你真是有病,辣死了还吃,真笨。”老方很无语。他应该从来没见有人会被辣椒辣得不省人事,我也没见过。我这具破烂的身体总能带来荒诞。

晕的毛病过去了,那一定是有新的毛病马上要到来。没一会儿,我左下腹开始疼起来,是针扎似的疼,一阵阵的。疼不算什么,最害人的是我不知道它下次再疼会是什么时候,有时几秒,有时一分钟。等待痛的来临是煎熬的,我不得不无时无刻都做准备。等痛真的出其不意出现时,痛感会被扩大百倍。我将整个身子蜷缩在沙发里,用力闭上眼,此时大脑在痛的刺激下变得更加活跃。人在生病时,满心满脑子想的都是带医字的东西。初恋算什么,考大学算什么,有钱算什么,通通算个屁。突然发现我已经快两年没打过针了,我想去打一针,最好是连着打两三天。如果不用烧饭,真想去医院住上个十天半个月。我把去过的医院大门全部想了一遍,肚子还是痛的。我手撑着沙发爬起来,驼着背,双手压在肚子痛的地方,把腿挪到药柜那。一柜子的药,看得人眼花缭乱。不过对抓药我很有经验,我泡了一包午时茶趁滚烫喝下。这种药甜滋滋的,喝完能省掉一顿饭。我捂着肚子又躺下了,等醒来时,肚子已经不疼了,我心里窃喜。

人在心情不好的时候想吃点好的,在心情好的时候更想吃点好的。我翻箱倒柜找吃的,找来一大张肉饼,灌下一大杯芝麻糊,又塞下一堆水果。这下好了,撑得腰都直不起来了。我又拉开药柜,按最大剂量嚼了几片乳酸菌素片。这个药酸酸甜甜的,比糖果还好吃。要是药都做成这样,那世界上的哭闹声将会减少十分之九。接近傍晚时分,右下腹突然阵痛,是一阵阵的钝痛,痛时像是有个拳头在锤打,这个就更难忍了,嘴里时不时嗯啊嗯啊地叫两声。我再次拉开药柜——这药柜让我这么拉下去,我保证它活不到明天。我迅速吞下几颗肠炎宁。为什么不吞达喜呢?这个我说不出一二,我看病全凭感觉。到了半夜,痛得更厉害了,觉都没法睡。抓过肠炎宁的盒子一看,竟然过期了半年,然后不得不又泡了一包午时茶。保险起见,我连喝了两天,肚子疼总算告一段落。

肚子疼走了,嗓子疼来了,一天到晚我的身体热闹得不得了。我隐约感到像是要感冒了,果断泡了一包三九感冒灵。这玩意除了有时能把人睡死,别的倒没看出什么大作用。吃它纯粹走个形式,毕竟我不是小作坊,下料还是要讲究轻重缓急。我摇摆着身子去做饭,刚站起,头就痛了,紧接着鼻子冒烟似的疼,喷嚏不断。老方见状,说:“病成这样还做什么饭,还不快去休息。”

“生天大的病也得做饭,不做饭怎么吃,不吃病怎么好。”我冲他撒气。

“我做,我做。”

“你要是做成了猪饲料,我可不吃。”我傲慢地说。

我吞了一片对乙酰氨基酚缓解头痛,又吞了四粒连花清瘟对抗感冒。本来还想吞几颗阿莫西林来消灭嗓子疼,想想还是再等等,毕竟不是小作坊,下料不用一次太猛。晚上睡觉嗓子又疼又痒,鼻子完全被堵死了。我摸着黑从床边小桌子上摸来一瓶风油精,脖子抹一圈,鼻子抹两圈,鼻子受了刺激马上就通了,但喉咙还是老样子,整个晚上我净忙着咽口水。半夜时分,我眼泪不由自主地哗哗流。老方被我折腾得睡不着,气急败坏地说:“上诊所吧,你这样胡来要出人命的。”

“不去,等出人命了就直接去医院。”我顽固地说。小诊所不是没去过,原先头疼脑热时去过几次,发现他们看病根本是在玩瞎猫抓死耗子的把戏。这个药没治好,就开那个药,轮了几次下来病总是要好的;万一还没好,就打发你去大医院。只要是看不好的病都归到疑难杂症,不是他们看不好,而是病跑出了范围。与其这样给人抓瞎,还不如把机会留给自己。久病成医,按我的病程和频率,我早就成老医生了。

等到六七日后,我已经好得差不多了。老方嘀嘀咕咕:“就算不吃药,病也会拖好的。吃不吃药都这样。”他明显是不服气,嫉妒我会看病这个事实。对于我看病这事,老方一直提心吊胆。我已不满足于给自己看病,而是发展到要给全家人看病。给小孩子下药我当然会慎之又慎,老方的话就随意多了,给他看病让我轻松不少。上回老方给然洗完澡后,千方百计把我喊进房间看然的大腿。腿上一大片密密麻麻的疹子,很多被挠得太厉害还渗着血。老方一个劲地叫个没完,吵得我脑子都混浊了。我大吼一声叫他闭嘴。“慌什么,小场面就吓成这样,真没用。”我骂他,男人有时除了会制造恐慌,真是没有半点用处。

“严是严重了点,涂点糠酸莫米松乳膏吧。”我吩咐老方。我本来想给他涂百多邦,但家里已经没有了。这个激素药膏是我买来涂耳朵痒的,心想既然能止耳朵的痒,那肯定能止大腿的痒,反正都是痒。睡了一觉起来,心神不宁,觉得小孩子还是不要用激素药膏,于是我又喊老方给然涂炉甘石洗剂,这个不用怕,多涂几次不碍事。老方像个木偶似的,我说什么做什么。就这样涂了三四天,然的大腿上除了一些结痂后留下的黑印子外,几乎恢复如初。之后在老方面前,我越发得意和猖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