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养宠物

“妈，我们养条狗吧，我同学家里都养了。”墨突然冒出这么一句。他站着，身体漫无目的地转着圈，我则坐在沙发上泡脚。

“以后这种让人惊掉下巴的话少说。”我一百个不同意。他平时走在路上，哪怕遇到一只巴掌大的小狗，都会吓得绕出五里地去。要是裤腿被小狗蹭上一下，他能立刻哭着喊着跑回家，求我马上带他去打狂犬疫苗——他怕死得很。我对狗的感情很复杂。电视上那种看家护院的小狗，我常常被它们的忠心感动得掉眼泪；拴着绳、只咬坏人的警犬，也能让我心生敬意。可除此之外，我怕狗怕得要命。小学时，有一次被邻居家的狗咬了一口，害我跑了两趟县城打疫苗。那时候去趟县城千难万难，不管多远，全靠两条腿走，还得饿着肚子。就是从那时起，我对狗的恐惧扎了根，恐怕一辈子都消不掉。

“你好过分，连宠物都不让人养。”他撅着嘴，气鼓鼓地说。

“这话你也好意思说出口？不管什么宠物，到咱们家，下场只有一个——非死即伤。你给那些小生命留条活路吧。”

“我不管，你不让我养狗，我就养别的，反正我就要养。”十岁的男孩子浑身是刺，以后还得了。我看向老方，老方摇摇头，表示他也没辙。

“你要是敢养，就别吃我做的饭，我断你粮。”我威胁道。

“不吃就不吃，你就知道威胁我。哼！”他知道我不忍心真饿他，所以根本不上套。何况我向来嘴硬心软，说一套做一套，更让他有恃无恐。人总是用自己做不到的事去威胁别人，也不知道意义在哪，可当时当下只想那么做。若非要问图什么，大概就图一时痛快吧。能震慑的只有自己，给别人的永远是激怒——我这个蠢女人。

我算不上什么文雅人，偶尔心血来潮也会跟风买些花草来养。看别人养得枝繁叶茂，觉得自己应该也行。于是火力全开，一买就是好几盆，摆在家里各个我喜欢的位置。街头小贩那儿便宜些，我常在他们那买。花草刚买回来时生命力都极旺盛，仙人球肥厚碧翠，连刺都显得新鲜温和；多肉圆润可爱，像婴儿脸上的两团小肉球，总忍不住想捏一把。我从贩子手里接过来时，他一再叮嘱别多浇水。为保险起见，我干脆一滴水都不给——沙漠那种地方都能活得好好的，来了南方应该更没问题吧。

眼见天气越来越热，再不给水未免太残忍。我端来一杯水，打算给它灌一灌，突然发现它胖胖的身体中间有一块暗色。我用铅笔捅了捅，它像一座危房似的忽然塌成一滩，流出些暗黑色的液体，房间顿时臭气熏天。它就这么死了，死得毫无尊严。我真替它不值，为它难过。多肉比仙人球好不到哪去，只不过死相体面些——它是慢慢一点点死掉的。颜色每暗一点，我就用剪刀剪去一点，剪着剪着就剪没了，所以根本没有死相。没有视觉冲击，总比难看要好。后来我又养了一次多肉，结果一样。从那以后，我再也不敢养这种可爱娇小的花了，要养就养粗枝大叶的。

我问贩子给我找一盆世界上最好养的花。他叫我自己看，说哪种花多哪种就最好养。我看了看他车上的，又看了看摆在地上的，发现一大半都是那种叶子长得像空心菜的花。贩子告诉我这是绿萝，命相当硬，你把它扔在那静静待着，它能给你长出一个花园，而且特别便宜，一盆能嫁接出十盆。我一听两眼发光，马上付钱拎回了家。

走的时候，贩子听说了我养花的光辉历史，特意交代：“花不能放在你喜欢的地方，要放在花喜欢的地方。”我牢牢记住这句话，一到家就把它放在阳台上阳光最好的位置。老方见我又抱回一盆花，直犯头疼：“花落到你手上，真是造孽。”我狠狠瞪了他两眼，这人就不能替花盼点好的。

“你看，这盆绿萝量可真足，都快把盆子撑裂了。”我盯着绿萝两眼直冒绿光。

“再足也是死路一条。”老方总泼人冷水，真招人厌。

“对对对，我可以嫁接，贩子说能接十盆。”我喃喃自语，老方目瞪口呆。之前的花死了之后留下一堆空盆子，正好派上用场。小区旁边有一大块荒地，这几年被大爷大妈们开荒成了菜地。我提了个小桶，从山上用手扒来一桶泥巴（家里没有铁锨）。不多不少嫁接了十棵。我怕它们换了新环境水土不服，特意往每个盆里撒了一把复合肥，然后齐齐整整码在阳台边沿上。

“你真坏，现在连死都不给留个全尸，还要身首异处，这花走了狗屎运。”老方骂我。

“你懂什么，分十个盆多好，就算是死也能死慢点。”我才懒得理他。我差不多隔三天洒一次水，为此买了个小洒水壶。一开始它们还冒出新嫩芽，后来不知怎么搞的，不断有发黄的烂叶子。我摘一片就出来两片，跟头顶的白头发似的，揪一根会新生出两三根。可我不能不摘，万一把旁边的好叶子传染了怎么办。这种花真不经摘，很快就被我摘秃了，只剩一根茎在那死撑着。

“咦，我那根茎呢？”有一天天下班回来，我看盆里空无一物。

“哦，我看它也是活不成了，不如给个痛快的，我就拔了用来做手抄报。”墨不紧不慢地说。

“你这死孩子，拿来，真不懂怜花惜玉。”我急赤白脸伸手管墨要茎。

“根烂透了，我给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