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秋烧窑:月光下的童年记忆与文化传承

时间:2026-09-28 17:30:55 优秀范文

中秋节前夕,父亲打来电话,问我什么时候回家。他年纪大了,每逢节日总是早早地盼着儿女归来。其实,这些年无论多忙,我都会赶回去,今年自然也不例外。我告诉他,一放假就动身。

今年的中秋是公历9月17日,有三天假期。9月14日忙完手头的工作,15日一早,我便带着妻子和两个孩子驾车回于都老家。父母见到孙子孙女,笑得合不拢嘴。母亲张罗了一桌子孩子们爱吃的菜,家里顿时热闹起来。

中秋当天,母亲一大早便开始准备晚饭。上午杀鸡宰鱼,下午去地里摘青菜,有些肉菜要先做成半成品,晚上再简单加工。她系着围裙忙前忙后,妻子在一旁打下手。一道道菜端上桌,一家人围坐在一起吃团圆饭。席间,我忽然问父亲:“今年有人烧窑吗?”父亲有些遗憾地摇摇头:“没有,好多年没人烧了。”我仔细一想,确实很久没见过烧窑了。可小时候,中秋烧窑对孩子们来说,是顶热闹、顶重要的事。从我记事起,直到外出读书前,村里年年都有人烧窑。老人们常说:中秋要烧窑,还得烧得通红,瓦片红透了,耳朵才不会烂。

烧窑这个习俗,源自江西景德镇和潮汕一带。景德镇叫“烧太平窑”,用瓷渣和旧窑砖垒成宝塔状焚烧,烧得红红火火,寓意事业兴旺。这个风俗何时传到我们这个小村庄,我已说不清,但打我记事起,它就一直存在。小时候,每年中秋村里都有很多窑,全是孩子们自己搭的。七八个孩子一伙,大的十五六岁,小的七八岁,全村往往有十几支这样的队伍,也就是十几座窑。

中秋前七八天,孩子们就开始筹备。先组队,通常有个牵头的,再挑跟自己玩得好的当队员。你一伙,我一伙,颇有拉帮结派的意思。队伍凑到七八个或十来个人,就算壮大了。在牵头人的带领下,一放学我们就聚在一起,分头去村里捡废弃的瓦片。看见哪里有成堆的旧瓦,就收集起来,藏在柴草屋、废弃旧房或牛栏里。瓦片捡齐了不会马上搭窑,太早搭好容易被别的队伍拆掉偷走,一般要等到中秋前一天或当天才动手。

瓦片备够了,就该找柴火了。烧红一座窑很费柴。在牵头人带领下,大家又分头行动。柴火多是别人家不用的破扫帚、烂畚箕、旧箩筐等竹器。我们到处翻找,推开没人住的房子、猪圈、粪坑,里面常能找到这些东西。有些扫帚磨损得厉害,正是我们想要的;有些还能勉强用,也一并搜走,免不了挨大人几句骂。不过大部分确实不能用,大人们知道是我们拿的,一般也不作声。孩子们一起出动,收获往往不小,但要烧红一座窑还远远不够。于是我们又想别的办法,比如上山砍枯树枝。大人们没少数落:“自家柴火都不够烧,也不见你们往家砍。”可嘴上说说,并不真往心里去。偶尔也去别人家柴堆偷几根劈好的柴,但不敢多拿,怕被发现。收集柴火时还常跟别的队伍起争执,比如推开牛栏门,里面有个破畚箕,正巧另一队的人也来了,我说我先看见的,他说他先看见的,争得面红耳赤,最后往往谁人多归谁。没拿到的只能委屈地记着。

七八天下来,柴火堆成小山,有烂扫帚、破畚箕、旧箩筐、枯树枝、锄头把,还有偷来的劈柴。照例先藏好。中秋那天,我们先选好窑址,上午把瓦片搬过去,开始搭窑。这可是技术活,通常由队里年纪大的负责。先画个圆,沿圆往下挖十来公分,再用瓦片围着圆往上垒。起初不封死,要留烧柴口。一层层往上搭,圆一圈比一圈小,等烧柴口够高了就完全封闭,越往上越收缩,渐渐形成宝塔状,塔尖却不尖,收尾处放一片完整瓦片,凹面朝上,留着烤月饼用。搭好后,用黄泥加水搅成泥浆,薄薄涂在窑表面,防止火光外窜,这样更难把瓦片烧红。顶部那片瓦不涂泥。涂完泥浆,一座窑就基本完工。每队搭的窑大小不一,大多一米来高,底部直径七八十公分。窑搭好还得派人守着,防别的队伍来搞破坏。

下午,全队出动搬柴火,抱的抱,扛的扛,来回穿梭,比给自家干活还卖力。柴火陆续到位,更得派人守着,生怕辛苦拾来的柴烧红了别人的窑。

晚饭后,孩子们拿着月饼聚在窑边,大呼小叫。点火,放柴,火瞬间在窑里燃起来,一张张小脸映得通红。除了本队成员,其他大人小孩也会来看热闹、拉家常。火越烧越旺,孩子们笑着、叫着、跳着,拍拍手,唱唱歌。这时还会有“客人”——别的队伍举着火把过来,嬉闹一番,攀比一番。

接着就是吃月饼。大家纷纷掏出自己的月饼。那时我们的月饼大体两种:一种叫沙仁饼,实心,无果肉,外表红色,撒一层稀疏的白糖,大小跟现在的桃酥差不多,很硬,咬开可见沙粒状,最常见也最便宜。吃时一咬容易崩裂,碎屑撒落,尤其是表层白糖,所以都一边吃一边用手在下面接,白糖和碎屑落在手心,等饼吃完,再一口塞进嘴里,还不忘舔舔手心,可甜了。另一种叫五仁饼,外观和现在常见的月饼差不多,有花纹,厚度是沙仁饼的两三倍,咬上去松软许多,里面有花生、瓜子、核桃仁,有的还带蛋黄。我家很少买这种,记忆中大多是沙仁饼,村里多数孩子能吃到的也是沙仁饼。但中秋夜我能吃到别人的,大家拿出来分享,你掰一块给我,我掰一块给你。拿五仁月饼的往往掰得更小,却从不会争抢。

吃着吃着,就开始看月亮。孩子们一边咬着手里的月饼,一边抬头望天,月亮又大又圆,仿佛真能看见吴刚砍桂花树。一棵桂树下,一个壮汉朝桂树挥舞斧头,大家浮想联翩。有人喊:“月亮公公,你下来吃月饼啊!”有人讲嫦娥的故事,还有人学大人双手合十,向月亮祈祷。火越烧越旺,窑身通体透红。那时候我们不知困,也没有时间观念,一直叫着、闹着,直到深夜。等柴烧完了,火渐渐熄灭,才在大人的催促声中依依不舍地回家,留下月光洒满大地。

第二天一早,我们又跑去烧窑的地方,慢慢扒开窑身,看里面的瓦片烧红了没有——毕竟没烧红是要烂耳朵的。看着一片片红透的瓦片,心里才踏实,仿佛有了不小的成就。

今天又是八月十五,一年一度中秋夜。当年烧窑的孩子都长大了,我们的孩子也到了当年我们烧窑的年纪。超市里的月饼五花八门,食材鲜美,做工精巧,却再也吃不出小时候那种美味了。月亮挂在天空,又圆又亮,皎洁的月光温柔地亲吻着村庄的每一寸土地。我抬头仰望苍穹,月亮还是当年的月亮,可月亮公公啊,你还记得当年在月光下烧窑的我吗?当年一起烧窑的伙伴们,你们还好吗?

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写于2024年中秋夜,于都县段屋乡康梁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