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缘无分，或许是命运最合理的安排

1979年9月，毕业前夕，我受学校派遣，前往赣南革命老区信丰县各中小学进行毕业实习。我与音体美专业的同学被分配到古陂镇中心小学。

1935年红军长征后，陈毅与项英率部从中央苏区突围，来到信丰县油山地区，以此为中心建立了赣粤边红色根据地，展开了艰苦卓绝的南方三年游击战争。这片土地上留下了许多动人的传奇故事，也留下了为革命胜利浴血奋战的光辉足迹。陈毅那脍炙人口的《梅岭三章》《赣南游击词》等光辉诗篇，正是诞生于此。

我的美术指导老师胡颖慧是红二代，据说她的父亲当年是陈毅部下某连队的一名红军班长。但她平易近人，待我们十分热情，不仅在教学中给予我无私的帮助和指导，还主动关注我美术专业的学习与进步。她听说我热衷于素描肖像写生，便主动与同事联系，利用中午休息或下午课外活动时间，为我轮流做模特。正因她的悉心安排，我在实习期间不仅从她那里学到了宝贵的教学经验和方法，也在美术专业技巧上获得了大量训练机会。

每天中午的人物头像写生，在胡老师的精心安排下有条不紊地进行，愿意做模特的教职员工络绎不绝，因为参与的老师可以得到原作馈赠。一天下午放学后，我正要下班与胡老师告别，回中学部实习老师宿舍，她把我叫到屋里，对我说：“小谢老师，我知道你很累，白天要上课，中午还要为老师画写生。但到目前为止，你还从未给我画过一幅画。作为你的指导老师和搭档，能否为我画一幅写生送我，留个纪念？”面对指导老师诚恳的请求，我毫不犹豫地答应了：“好吧！”

原本计划肖像写生三个晚上完成，但时间到后，我觉得画面略显单薄粗糙，拿不出手。于是我请求胡老师再给我一个晚上，让我画得更精致充分。我表示，送给指导老师的肖像画，必须尽量完美无缺。好在大学期间，画素描头像是我的强项，同学曾给我取过“抓形大王”“素描大师”这样的绰号谬赞。

画长时间的作品，首先需要轻松稳定的环境，对模特的要求也很高——不但要长时间坐着不动，还要忍受不自由、受拘束、容易犯困打瞌睡等干扰。我担心任性的她坚持不下来，便采取边画边聊天的方式，让她精神饱满而不倦怠。在胡老师家里画写生的过程中，我不仅收获了专业技能的进步与提高，还通过聊天交流了思想、爱好、家庭，以及对社会、人生的看法和思考。偶然发现，我们彼此都对文学感兴趣。我们特别聊到了当时的知青文学、伤痕文学，聊到了路遥的《平凡的世界》、刘心武的《班主任》等脍炙人口的作品；我还向她汇报了下放期间在《南昌晚报》副刊发表的小说处女作《红色的种子》。

当然，我也从她嘴里了解了她父亲在战争年代的传奇故事。建国后，他多次到学校对学生进行革命传统教育。听完这些讲述，我感触很深，被老红军关心祖国后代成长付出的心血所感动。当我问她，为何中师毕业后不在县城工作？她感慨地说：“父亲生前就告诫家人，革命干部的子女应该带头到基层、到艰苦的地方去，而不要处处只想着要国家优待。就这样，我谢绝了县中心小学的好意，来到了这里。”我对老前辈高风亮节的精神气节感到钦佩。通过两个晚上的写生，我精心绘制的肖像画不负她的期待，以形神兼备让她爱不释手，并很快装框悬挂在卧室墙上。

为了表达感谢，胡老师利用业余时间画了一幅工笔重彩花鸟画《牡丹双鹤图》，装裱后送给我。我欣赏着这幅画，它的精工细作的勾勒和浓墨重彩的渲染恰到好处，有巧夺天工之妙。这样一幅倾注深情的好画，竟出自学历为中师毕业、红军后代之手，我不禁对她刮目相看。

由于大学校舍房源紧张，新校尚在建设中，我们这届毕业生要腾出宿舍给新生入住，所以学校不得不延长了我们的毕业实习时间，由原先的一个半月延长到一个学期。这样一来，我与年龄相仿的指导老师胡颖慧日常相处久了，必然产生感情。

我向来性格内向，平时寡言少语、不善表达。读大学期间，专攻学业，很少与人深度交往。但来到信丰毕业实习，直接遇到社会上各式各样的人和各种各样的事。

面对胡老师开朗、热情、大方的言谈举止，开始我有些无所适从。与之相处久了，才发现这个女子不简单。她不仅为人处事大方得体，工作也是一丝不苟，且为人正直、诚恳善良，完全没有某些红二代那种高傲偏执的怪毛病。

同样，她对我的认识和了解也是与日俱增、由浅入深。她直言，感觉我虽然其貌不扬，讲话有些口吃，但有内才，不但绘画成绩优秀，还能写得一手好文章。特别是当听说我父亲是一位作家，且在省城郊县工作，担任县文化馆长、县志办公室主任，我出生在这样一个有文化、有教养、有品位的家庭，能与我结识和共事，不失为千载难逢的机会和缘分。

联系到自己的父亲虽然是红军老干部，战功卓著、地位显赫、让人羡慕，但由于去世过早，母亲又没有什么文化。她作为家里的老大，虽年龄只有25岁，但下面有二妹二弟，均在初高中读书，责无旁贷地挑起了家庭的重担。因此她与同年龄的青年女教师相比，显得更加成熟、稳重和有担当，想问题、办事情更立足于长远。她想，如果能傍上我这样的家庭，离开蜗居几十年的赣南小县，就能避开小人的排挤和欺负，弟妹如果在省城县中读书，也有更多升学工作的机会。

一来二去，随着时间的推移，两人的心渐渐靠拢。尤其是我长期性格压抑、自卑、冷漠，如今胡老师的关心、尊重和鼓励，给予我无限的暖意和阳光。我振作精神，第一次冒昧勇敢地向她书面表达了自己的爱慕之情。之后心里一直不能平静，默默祈祷，但愿心意不会被她拒绝，陷入了无限的期待和情感的折磨之中。然而第二天，她回赠了我一张纸条，约我当晚6点半，在古陂河口杨树下见面。我早早吃过晚饭以后，独自一人提前来到古陂河边，静静等待。

时间到，当看到胡老师准时出现在眼前时，我的眼前突然有了亮光。她今天特意穿了一套时尚、高雅的西装，谈吐行为还是那样潇洒自然、落落大方。“谢老师你好，我们就在这里坐下来，聊聊吧。”她选择了一块浓郁翠绿的草地对我说。见我腼腆紧张，她轻松地说道：你写给我的纸条我看过，对你勇敢和坦率表示钦佩，我喜欢这样的你，而不喜欢过去唯唯诺诺的谢陈。她的直率和坦诚，让我看到了一丝希望，也消除了忐忑不安的紧张心态。她进一步告诉我，你是第一个直白向我表达爱情的男人之一。尽管向我求爱的人以及跟我做红娘的人不少，但大多数在听说我的红二代身份后都会产生畏惧心理。我进一步表达了自己的真情，表示喜欢她热情、真诚和善良，赞扬她为人谦和，并没有高高在上、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傲慢，且有真才实学。自从认识她之后，我仿佛增强了无穷的力量和信心。她对我的真诚表达了谢意，并重申自己的择偶标准——重人品。她夸我老实厚道、不虚伪、有学问、有内才，尽管你的生理条件不尽如人意，这都是次要的问题，人无完人。最后她答应，相互继续交往了解。

我对今晚的初次约会结果感到意外，又对今后的交往充满期待。心想在婚姻问题上，家庭、社会、亲朋好友都表达了对我的担忧和关心，认为在当今女青年的婚恋观念里，都是追求男士高大上，像我这样身高不足1米6的生理条件，能找到老婆是很难的，就更别提对象地位、相貌和贤惠的女子。就拿我认识的个子矮的男人来说，无一例外找的对象要么就是农村没有城镇户口的姑娘，要么就是长相一般甚至同样有生理缺陷的媳妇。

之后我们在交往中，胡老师还是那样一如既往，过问我的教学工作和业务。闲暇时在一起经常聊艺术、谈文学、谈生活、家庭和某些社会现象。所不同的是，她对我的生活更加体贴关心。

通常我们实习的大学生中午都在学校食堂用餐，农村学校食堂菜的品种单一，味道不敢恭维。有时胡老师会请我端着饭碗到她的宿舍，拿出自己做的干鱼、咸菜、腊肉等调节口味。尤其让我印象深刻的是，她经常请我吃她自制的海带丝，并告诉我制作的简单方法。海带洗净切丝，放在热水瓶里浸泡软化，中午吃饭前将海带丝倒出来，与切碎的大蒜、辣椒、姜葱等用生抽、香油等调味料拌匀，做出来的海带丝，下饭美味，满口留香，让人回味悠长。除此之外，她有时会像大姐姐一样，看我衣服脏了、有汗味油迹，或者画画不小心搞到了颜料、铅笔灰等，就会让我换下让她去洗。

我对这种意外的艳遇感到万分激动，把自己在大学毕业实习期间结识了胡老师，并向她表白爱慕之情的情况写成书信，告诉了父母。很快收到了他们的回信。得知我自由恋爱的消息，他们表示十分意外和高兴，强调这是家族的头等喜事。请你代我向胡老师表达问候和祝福，希望你们能喜结连理，白头偕老。我第二天就兴奋地将父亲的亲笔信给她看，她看后激动不已，连夜写了一封洋溢着深情和文采飞扬的回信。信的开头直截了当地称呼：敬爱的爸爸妈妈，您们好！我看过她的书信后，心潮澎湃、热血沸腾。我为她的热忱和勇气表示敬佩，也为自己能遇上这样的好姑娘而感到幸运和幸福！

时间过得真快，眼看毕业实习日期即将结束。这天上午，胡老师把我叫到她的房间，郑重其事地告诉我，徐校长找她谈话，安排了一个重要任务，要我们合作，近期内完成对校门口宣传墙的绘画制作任务。将原先的标语口号改成一幅宣传画，以迎接年底全区教育改革大检查和评比。我愉快地接受了这个关系到学校文化建设标志性任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