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三，康梁村最盛大的节日记忆

“又是一年三月三，风筝飞满天……”这首歌曲是小学三年级时数学兼音乐老师肖倍雄教给我们的。每当哼起这首歌，童年画面便浮现眼前——肖老师在讲台上摇头晃脑，师生一句一句对唱，歌声回荡在那间昏暗狭小的教室里，斑驳的墙面见证着一切。这首歌也让我想起三月三对我们村的特殊意义。

三月三是康梁村一年中最重要的节日，甚至比春节还受重视。不少在外打工的青年，过年未必回来，但三月三几乎都会赶回来。嫁出去的女儿也要回村祭祖，比如我的姑姑和姐姐。

我们村叫康梁村，以康姓和梁姓为主，还有少数张姓和复姓欧阳的人家。每年三月三都会举行大型祭祀活动，包括唱戏、放电影、道士做香火等，持续七八天甚至更久。活动期间全村吃斋，传说村里供奉的祖师公公是吃斋的。从农历二月二十二、二十三开始，各家各户像过年一样打扫卫生、清洗家具厨具。村里的活动理事开始搭建戏台。理事并非固定，以康姓为例，所有康姓人分为三班，每班负责一年，主要职责包括筹集款项、安排演员和道士的食宿、搭建戏台等。

祭祀活动由康姓和梁姓轮流主办，双方商定一年康姓先办，一年梁姓先办。如果康姓先办，结束后要隆重地送祖师公公过梁姓那边继续祭祀，梁姓负责迎接，反之亦然。每边持续三四天，直到活动结束。

农历二月底活动开始，村里请来戏班、电影放映员和道士先生。道士在祠堂里做法事，念经持续好几天，村民每家每户到祠堂祭拜，拜神祈福保平安。祠堂分上中下三个厅，上厅供奉菩萨，中下厅用于念经做法事。戏台搭在祠堂外的空地上，旁边另一块空地是晚上放电影的。戏一天三场，分上午、下午和晚上。上午和下午观众较少，大家要下地干活，多为老人家在看；只有晚上大家才有时间。晚饭过后，祠堂传来唢呐锣鼓声，这是戏要开始的信号。大家纷纷端上家里的条凳到戏台前占位置，大多是老人和妇女。偌大的空地瞬间挤满了人，戏开始前大家叽叽喳喳说个不停，坐不下就叠罗汉，小孩坐在大人肩膀上，场面颇有贾平凹《秦腔》里的味道。鼓声点点，戏要开始了，幕布一开，出来一位身着戏服、身姿曼妙、浓妆艳抹的女子，下面掌声、尖叫声阵阵……

小孩子不喜欢看戏，看了这么多年我也说不上个一二三来，只隐约记得有一出戏叫《狸猫换太子》，其他的不知所以。

我们喜欢的是电影。那时的电影是一个缠着胶卷的盘，胶卷盘在放映机上慢慢旋转，胶卷穿过放映机射出的强光，投映到荧幕上，再卷到另一个空盘里。荧幕是一块白色长方形的布，用绳子拴住四个角挂在两棵树中间，音质和画面效果都很一般，经常出现雪花点，或是突然没有声音，但我们却看得津津有味。小孩不愿带凳子，大多席地而坐，坐在前面；带凳子的大人坐在后面，也有趴在墙头的。场面十分热闹。那时经常放《龙门客栈》《小兵张嘎》《妈妈再爱我一次》等影片。有些影片里有男主女主亲吻的画面，我们往往异口同声地发出“咦……”的声音，羞涩地咯咯笑，还假装用手捂住眼睛，然后又从指缝中偷瞄几眼，接着又是“咦……”

印象最深的是一部叫《巧奔妙逃》的，这是一部抗日题材的剧，剧情荒诞搞笑，讲述一对以弹棉花为生的叔侄顺子和老幺，还有一个会点日语的阿贵和说书先生。顺子是叔，老幺是侄，叔叔小而侄子老，他们一边弹棉花一边寻找八路军，一心想参加抗日，后来一次次在鬼子眼皮底下巧妙死里逃生。棉花弓子在鬼子眼里成了单弦竖琴，棉花磨子成了打击乐器木饼。看到鬼子被耍得团团转后气急败坏的样子，大家笑得前仰后合，连连拍手称快。电影放完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我们都在模仿“弹棉花”，一边模仿动作一边唱：弹棉花喽弹棉花，半斤棉弹成八两八哟……除了模仿声音动作，还模仿日本鬼子说话：哟西……

孩子们的快乐除了电影，还有零食和玩具。因为人多，村里几家小卖店这几天都会在祠堂门口摆摊，有各种小零食，还有很多稀奇的玩具。这期间我们向父母要几毛钱买零食，父母一般会答应；有时姑姑和姑父他们来了，向他们要更能要到。父母往往给两毛三毛，姑姑他们会给到五毛甚至一块。拿到钱赶紧跑到摊边，看着各式各样的零食心里美滋滋的，如一毛钱一包的辣条、三毛钱一包的香脆方便面、一毛钱两颗的大白兔奶糖，还有瓜子。瓜子是散装的，摊主将报纸剪成正方形，卷成漏斗状，将瓜子用量杯量好，倒在漏斗状的报纸里。量杯有两个，一大一小，大的两毛小的一毛。还有汽水，但汽水要三毛，我们觉得太贵不舍得买，渴了就回家灌几口凉井水。为了让钱花得更有价值，往往会量上两毛钱瓜子，在晚上看电影时嗑得嘎嘣作响，别提有多香了。记得上初一那年，在临近三月三的几个星期里，我每个星期都会从伙食费里省下两三毛钱，就等着到了三月三时买零食吃。玩具也有，有上了发条就会跳的绿皮青蛙，有装上水就能喷射的水枪，还有带着精美花纹的玻璃弹珠……

很快就到了三月初三这天，这天是正日子，也是接送祖师公公的日子。哪边先举办就负责送，后举办的就负责接。这天上午，在理事会安排下，十几个年轻力壮的男士抬轿子，四人一组，轿子里坐着菩萨。壮士们穿着特制的服装，从祠堂出发，前面是吹唢呐和敲锣打鼓的乐队，中间是一排轿子，后面跟着无数手提鞭炮和香、蜡送行的人。出发时其中一个负责人大喊一声：“起轿！”接着锣鼓喧天，鞭炮齐鸣。队伍像一条长龙，一路上敲锣打鼓、鞭炮声声，烟雾弥漫在道路两旁。没来送的也会在路边等着，等队伍来了之后在路边点上一炷香，放上一挂鞭炮。场面十分壮观。一直送到梁姓那边的祠堂，梁姓那边的人就在祠堂里接，等抬轿的人一出现在祠堂门口就点香放炮迎接。这时候的鞭炮非常密集，爆炸声震耳欲聋。等菩萨落座，接的一方就会准备好酒水果子，供送的一方小坐休息，之后送的一方就可以回去了，接的一方也开始唱戏、放电影……

没有人知道点过多少香、放了多少鞭炮，也没有人知道荧幕升降过几次，但康梁村的村民依旧虔诚勇敢、善良朴实。愿这块生我养我的土地，青山不老、绿水长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