灶台边的岁月:从柴火到烤箱的味觉记忆

时间:2026-09-22 17:13:29 优秀范文

说起做饭这件事,我的经历可谓由来已久。早在白沙小学三年级时,村里外出务工的人还很少,大多数人都留在家里种田。那是一个物质极其匮乏的年代,但家家户户都过得温馨和睦。那时几乎每家都养着至少一头猪和一头牛,我家也不例外——母亲养的那头猪是给我攒学费的,牛则是用来耕地的。自从父亲和爷爷分家后,家境便一落千丈,种地只能勉强维持温饱。老房子年久失修,又住着四户人家,每逢下雨,屋里就像淌水过河一般。父亲为了盖那栋一层平房,欠下了不少高利贷。为了还债,他只能去县城做泥瓦工,只有收割季节才回来,因为那台齿轮脚踩式收割机,母亲一个人根本扛不动。我就是从那时开始学做饭的,根本不用刻意去学,平日里烧火时看都看会了。家里只有逢年过节才能吃上肉,平时菜地里长什么就吃什么,而菜地里永远只有清一色的蔬菜。炒蔬菜比算一加一等于二还简单——锅热了放油,油热了下菜,菜熟了放盐,然后出锅。虽说简单,但我也没少挨打。有一年收割季,正值酷暑,趁着月色割稻子最凉快。父母天没亮就出了门,临走时母亲只交代了一句:“我们一到家就得吃饭。”我半梦半醒中含糊地应着。

等父母有说有笑地回到家时,太阳早已高高挂起。我在后院的李子树下摆了几张凳子当餐桌,端上了满满一大盆茄子,又给父母打来了水酒。他们一天三顿都要喝酒,尤其是母亲,体内的血气全靠那几碗酒撑着;父亲则没什么理由,纯粹就是爱喝。

“这茄子怎么一点辣椒都没放?”父亲质问道。

“哦——忘了。”我嘴唇发颤,连凳子都坐不住了。

“连辣椒都没有,这菜还能吃吗?!”父亲雷霆大怒。母亲也在一旁帮腔。

“那我拿去加点辣椒。”我小声说着,起身伸手去端盆。

“别动!我自己去!”父亲喝令道。我立刻把手缩回来,呆呆地站在一旁,腿肚子直打颤,心里慌得不行,嘴里默念佛祖保佑,千万别让他发现我铲菜时不小心滴了一滴鼻涕到茄子里——搞不好他会打断我一条腿。后来佛祖果然显灵了,加了辣椒的茄子他吃得津津有味,全家只有我一个人闷头扒米饭。父亲的脾气在村里是出了名的差,不过我似乎并不特别怕他。我常跑到村中心那口池塘旁的大樟树下,树荫里坐满了乘凉的人,我就当着那些爱嚼舌根的人的面,一遍又一遍地喊父亲“二仔驼背”,那群人个个笑得前仰后合,我也跟着大笑,仿佛骂的是一个跟自己毫不相干的人。从此,父亲这个绰号像瘟疫一样在方圆五百里内传开了。每次听到别人这么叫他,他都羞愧地抬着头应和。小时候的我,真是个蠢货。

我在镇上读初二时,家里的债不但没还完,反而利滚利越积越多。父母一商量,决定举家搬到县城。进了城,母亲顺利进了手套厂,可日子过得还不如乡下。起码乡下的房子大到可以跑,而县城寸土寸金,为了省房租,我们一家四口挤在一间随意改造的猪圈里,吃睡全在里面。我只有周末回家吸两天猪屎味,母亲他们却是天天闻着入睡,梦里都是猪屎味,可我们别无他法。我只好在心里不断祈求大慈大悲的观世音菩萨,让我们赶紧搬离这个鬼地方。城里住得虽差,吃得却比乡下好得多,我们每天都能吃上肉。城里做饭全用液化气灶,省时又省力,那时母亲不太叫我做饭了,说我做饭不好吃还浪费时间,不如进厂帮她翻手套挣钱。一放寒暑假,手套厂就成了我唯一的去处。

只有一次,母亲感冒发高烧,躺着起不来,只好把做饭这件大事交给我。父亲下了工不能不吃饭——他不吃饭就拿不起泥刀,拿不动泥刀就干不了活,没活就没钱,没钱就只有死路一条。所以做饭顺理成章成了头等大事。我看着那一节节的藕,面露难色。我家乡下没人种藕,我更从来没烧过藕,甚至都不知道藕长在哪里。样子像白萝卜,我就照白萝卜的做法切成片,然后像炒白萝卜一样把它炒熟。这有什么难的,所有蔬菜都大同小异。

屋子里光线昏暗,父亲下了工早已饿得前胸贴后背,但他还是要先喝一口酒,这是他的习惯。他夹了一筷子藕塞进嘴里,很快传来沙子硌牙的窸窣声。父亲夹起一片藕仔细一看,藕洞里藏满了泥浆。他扔下筷子,掷地有声地问我:“藕没用水泡吗?!”

“没——没——”我站起身,低着头承认,铁证如山,无可狡辩。

“藕里全是泥,不泡怎么吃,真不知道你这书怎么读的!”

“书上又没教怎么烧藕。”我小声嘀咕。父亲咬紧牙关,一个劲地只喝酒。母亲舍不得倒掉,只好把藕洞外面的泥啃掉。那是我们吃过最小心也最专注的一顿饭,父亲怕硌掉牙齿,电视顾不上看了,天也不聊了,满腔热血全给了带泥浆的藕,满屋子咯吱声,还伴着猪屎味。

初中毕业后,我没再做过饭,直到墨出生。我为了做个贤妻良母,拼命在网上学做吃的,看到什么都想学,那时我的学习热情达到了人生巅峰。我不再局限于做饭,还要做各种点心和零食。我在做吃的方面和读书一样没什么天赋,但做一个好妈妈的意志无人能挡。我先尝试做面点,那就从包子开始吧。包子的褶子我总捏不好,要么合不拢,要么蒸开裂,总之看那丑样就让人没了食欲。捏不好就多捏几次,捏着捏着总能找到手感。可这些废品怎么办?完全不用担心,全部会进老方的肚子——他的肚子是无底洞。后来我总算能捏出十五个褶了。人长皱纹不好看,包子长褶子却特别赏心悦目,这是什么道理?蒸包子是个技术活,一开始我怎么都蒸不好,上网查了不少资料,可蒸出来的还是又硬又沉,和蓬松暄软一点不沾边。

“为什么包子就是蒸不好呢?”我问老方。

“这我哪知道,我只知道吃。”

“人家说要二次醒发,什么是二次醒发?难道不是揉完放一边再让它发一次吗?”

“会不会是做成包子了再放一边发呢?”他一句无心之言,让我醍醐灌顶。真是当局者迷,旁观者清。

“你怎么不早说。”我别过脸嗔怪道。

“你又没问我,你真有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