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邻居们(一)

时间:2026-09-22 17:13:14 优秀范文

在我老家,通常只有住在屋子前后左右的那四户人家才算得上邻居。可如今的住宅动辄三四十层,一层就住着四户,照这个算法,邻居凑在一起简直能组成一支千军万马,光想想就让人头皮发麻。好在现代人大多不爱串门,连抬手打个招呼都嫌费事,因此真正称得上邻居的,数量大抵和过去差不多。

我刚搬来的时候,抱着和气生财的心态,加上新小区入住率不高,见谁都想着套套近乎。也不管套不套得上、套来有什么用,先套了再说。为了表达友善和诚意,只要做了包子馒头之类的,我就往各家送。大家也不客气,送什么收什么。至于礼尚往来,全凭人家的良心和我的运气。

我们是二零二零年住进来的。没几天,墨就和后面一栋的小孩玩到了一起,成了好朋友。恰好两人又在同一所幼儿园,一来二去,我和男孩的妈妈——也就是催婚篇里提到的小黄——也熟络了起来。但我们始终没有成为朋友。然是早产出生的,我全职在家带着他。幼儿园在另一个小区,走路过去大约十五分钟,不算远。我不会骑电动车,碰上天气不好就特别麻烦。两条马路上全是疾驰的车辆,一下雨开得更急,溅得我和墨满身泥水。你还不能找人家算账,只能对着远去的车尾骂几句解气。有一次小黄去接她儿子时顺带把墨接了回来,我一高兴,把家里刚做的包子全端了过去。墨还为此吃了醋,说我是要认别人当儿子。

“要不以后我都一块接回来吧,我电动车大,反正是顺路,也省得你不方便。”小黄提议道。

“那多麻烦你,怪不好意思的。”我没有拒绝,也没打算拒绝。放学的小朋友饿得能吞下一头牛,就拿墨来说,当时一口气能吃掉四个我做的大肉包。也不知道学校怎么回事,一点油水都不给。我不喜欢占人便宜,于是每天下午把然哄睡后,就做些面点,包子、烧饼轮着来,这样两个小家伙放学后就能垫垫肚子。这样的日子持续了很久。为了维持这段难得的关系——在我看来确实难得——我变着花样做吃的,渐渐地变成了为送人而做,而不是为吃而做。小黄嫌麻烦,干脆放学后就把儿子留在我家,等吃饱玩够了再喊他回去睡觉,晚饭也顺理成章地被我一并承包了。

有一次我烙了些梅干菜饼,让墨给小黄家送去几张。墨回到家后,我便收到小黄的信息,她有些不高兴,甚至带着怒气:“我家六口人,你才送五张,怎么够吃嘛。”我听出了她的抱怨,可我也很为难——我只做了八张,除去然,我们家每人也就分到一张。为了证明不是故意的,我一五一十向她解释,她却说:“原先你也要吃呀。”我无言以对。是我没长嘴,还是辛苦劳作的人根本不配吃呢?

近几年,每年六七月间,我都会从网上买一箱二荆条来做牛肉酱,这已经成了习惯。二荆条不同于其他辣椒,它细长,微辣中带着一丝柔和的天然回甜。用这种辣椒做出的牛肉酱,既不辣嗓子,也不觉得干巴,小孩们都爱吃。我一次会做很多瓶,要花一整天,还得老方在旁边打下手,工艺极其繁琐。正因为太费事且成本极高,朋友多次说要买,我全拒绝了——免费吃可以,买绝对不行。这是我唯一一次自断生财之路。做好的牛肉酱,家人送几瓶,朋友送几瓶,最后留给自己的所剩无几。墨眼睁睁看着冰箱里的牛肉酱消失殆尽,无比痛恨,又说我没把他当儿子。反正当不当儿子不是他说了算,母子是既定的事实,随他怎么说吧。

牛肉酱是我亲自送去小黄家的。我特别享受别人投来赞赏的目光,这一点墨代替不了。小黄等不及就开封要吃。牛肉酱本是用来下饭的,她竟挖了一大勺直接送进嘴里,我心疼极了——照这种吃法,牛肉酱就算拿船来装也不够吃。她吃得满嘴流油,红油渗进牙缝,嚼了好半天才咽下去,似笑非笑地说:“不够辣不够咸,哪天拿些够辣够咸的来,我家全都重口味。”我有些尴尬,不好说什么,只能回以微笑。桌上放着一袋面包,她拿出一个往嘴里塞。她的嘴可真大,一口就咬掉大半个。我看着她吃,自己也馋,可她没喊我,我万万不敢动。一直看她吃这吃那,挺没趣的,我便起身告辞,之后无论如何再也不想去了。

年底时我把然送去了乡下。他不走我就没法上班,家里开支那么大,我不能不上班。我很快找到了工作,可上了班就没办法再弄吃的。小黄听说后,一点都不为我高兴。她不再顺带接墨回来。恰巧我那份工作下班晚,墨每天看着同学们陆陆续续被接走,还要再等三个小时才能等到我。一路上他总是闷闷不乐。我知道是我来太晚让他不高兴了,可我别无选择,只能叫他多多体谅。他看出了我的为难,反过来安慰我:“知道你不容易,我也不容易。没事,你不用管我,我只是不开心,并没有生气,过一会就好了。”小时候的墨,真是个顶级暖男,我有时心酸到热泪盈眶。

我家隔壁的隔壁比我们搬进来早些。我们入住时,是小伍的婆婆过来打的招呼。当时墨的奶奶也在这里,两个老太太聊得十分投缘。那时小伍在坐月子,我也在坐月子。出了月子后,她一天要过来好几趟,中间就隔着两扇门,跟进自己家似的。起初我家客厅还没买空调,正好又是夏天,小伍每次来坐不上两分钟就走,说我家实在太热,她回家吹会儿空调再来。小伍家的大女儿比墨大三岁,小女儿和然同岁。两个孩子总脑袋挤脑袋凑一块玩。墨毕竟比人家小,什么都学人家的,连撒娇发脾气的腔调也学。我每次一听到他发出那个调,就想打死几个人——已经不能用难听来形容了,那是一种能扰乱人心智的魔音,跟电视里的音杀功差不多。女孩子不太搭话,平时也爱理不理,很是反复无常。经常和墨吵着吵着就哭回家去。要是在家里被小伍骂了,她会不分青红皂白把墨赶出家门。我看着墨灰头土脸地回来,满肚子气:“别去人家家里了,动不动被人轰出来,多丢人。”墨不以为然,贱兮兮地说:“她赶我是她的错,不是我的错,我不丢人。今天赶了明天去呗。”男人真是贱得没骨头。

等到然半岁时,正值冬天。小伍为了省尿不湿,竟然给孩子包尿布,一泡屎尿下来,躲都躲不及。她不想给自己家添麻烦,就把女儿抱到我家来。坐不了几分钟,一泡屎尿倾泻而出,然后叉起女儿的两条胳膊溜之大吉。把墨的奶奶气得肺都要炸了,扬言也要抱着然去她家沙发上拉屎尿。我说算了,人家串门第一天就说要做一辈子的邻居,这才几天。幸亏我家是皮沙发,不然沙发都不知道报废多少回了。

二三年的暑假,墨没有回乡下。我每天早上做好一份饭留在锅里,冷饭冷菜不怎么好吃,他总埋怨。我趁周末做了一堆饺子,叫墨中午去小伍家让奶奶帮忙煮一下。隔壁奶奶很热心,会煮上满满一盘,我很是感激。小伍的女儿喜欢吃我做的肉,我便时不时烧一盘红烧肉送去,有时是粉蒸肉,也有时是排骨。有一段时间肉贵得惊人,但我想,只有自己吃亏,别人才不会亏待墨。可不知怎的,到了晚上墨却要吃上一大碗饭。我很吃惊,忍不住问他:“饺子不够吃?别省着,没了再包就是。”

“煮了一盘,我吃了一小半,妹妹吃了一大半。”

“妹妹有饭菜吃,下回你给她尝一两个就好,别饿了自己。人家帮的忙妈去还。”我告诫他。

“不是,妹妹哭着喊着要吃饺子,就是不肯吃饭,奶奶就不停地喊我给妹妹,我没办法。”

“你其实可以用饺子换妹妹的饭吃。”我提议。

“奶奶没说,我总不能直接吃吧,我会不好意思的。”

“明天妈还是给你留饭吧,虽不好吃,但总能吃饱。”墨点了点头。小时候的墨乖顺得像只小绵羊。之后很长一段时间我不再给她家送肉。突然有一天,小伍风风火火闯进我家,手里举着一本小学生作文本:“你看看,你都被我女儿写进作文里了,我都没这个荣幸。”她笑着说。我拿过来一瞧,原来是描写我做的红烧肉,赞赏的好词好句一大堆。但我并未被这一串华丽辞藻砸晕。见我只是礼貌地笑了笑,她又说:“嗐,昨晚她还在那念叨你的红烧肉呢,怪我不会做,让她没口福。”

“哪里哪里。”哪里是你不会做,分明是你不想做,我心里说。

“要不你家要做的时候喊我一声,我也买点肉来,我们打个平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