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秋烧窑:一代人记忆里的月光与乡愁

时间:2026-09-22 17:12:37 优秀范文

父亲打来电话,说中秋快到了,问我哪天能回去。他上了年纪,每逢节日总是提前好几天就打电话来,盼着我早些回家。其实在外工作这些年,每个节日我都不曾缺席,今年自然也一样。我让他放心,一放假就动身。挂了电话,我便开始盘算行程。

今年中秋在阳历9月17日,有三天假期。9月14日忙完手头的事,15日一早,我就带着妻子和两个孩子开车回了于都老家。父母见到孙辈格外高兴,两个孩子也兴奋得不行,母亲更是张罗了一大桌他们爱吃的菜。

中秋当天,母亲一早便开始准备晚饭。上午杀鸡剖鱼,下午去地里摘青菜,有些肉菜先做成半成品,晚上再简单加工就能上桌。她系着围裙忙进忙出,妻子在一旁搭把手。一道道菜端上来,一家人围坐吃团圆饭。席间我忽然问父亲:“今年有人烧窑吗?”父亲有些惋惜地说:“没有,好多年没人烧了。”我仔细一想,确实很久没见过烧窑了。可在我小时候,中秋烧窑对孩子们来说,是顶热闹、顶重要的事。从我记事起,一直到外出读书前,村里年年都有人烧窑。老人们还说:中秋要烧窑,得烧得通红,瓦片红透了才行,不然会烂耳朵。

所谓烧窑,是江西景德镇和潮汕一带的旧俗。景德镇管它叫“烧太平窑”,用瓷渣和旧窑砖垒成宝塔形状点燃,烧得红红火火,寓意事业兴旺、日子发达。

这风俗什么时候传到我们这个小村子的,我说不清。但打我记事起,年年都有。小时候中秋夜,村里能冒出十几个窑,全是孩子们搭的。七八个孩子凑成一伙,大的十五六岁,小的七八岁,全村能有十几支这样的队伍,也就有十几个窑。

中秋前七八天,孩子们就开始张罗了。先是组队,一般有个牵头的,再挑合得来的伙伴,你一伙我一伙,颇有几分拉帮结派的意思。凑到七八个、十来个人,队伍就算壮大了。在牵头人的带领下,一放学大家就聚到一起,头一件事是收集搭窑的瓦片。一群孩子分头在村里转悠,看见哪儿有废弃瓦片就捡起来,藏到某个角落——或是谁家堆柴草的小屋,或是废弃的老房,又或是牛栏。瓦片凑齐了不会马上搭窑,搭太早容易被别的队伍钻空子,把窑拆了、瓦片偷走,一般要等到中秋前一天或当天才动手。

瓦片够了,接下来是柴火。要把一个窑烧得通红,极费柴。牵头人带着大家又分头去找。柴火多是别人家不能用的扫帚、畚箕、箩筐之类的竹器。孩子们到处翻找,推开没人住的屋子、猪圈、茅厕,里头往往有这些东西。有些扫帚用得太久,磨损得厉害,正是我们想要的;也有些勉强还能用,照样被我们搜走,免不了挨大人几句骂。不过大部分确实已经不能用了,大人们知道是我们拿的,一般也不吭声。孩子们一起出动,收获常常不小,可要烧红一个窑还远远不够。这时就得另想办法,比如上山砍些枯树枝。为这,大人没少数落我们:自家柴火都不够烧,也不见你们往家砍。但也就是嘴上说说,并不真往心里去。偶尔也去别人家码好的柴堆里偷几根劈好的柴,但不敢多拿,拿多了容易露馅。收集柴火时还常跟别的队伍起争执。比如推开某个牛栏门,里头有个破畚箕,恰好另一队的人也到了,我说我先看见的,他说他先看见的,争得面红耳赤,最后往往是谁人多归谁。没抢到的只能憋着委屈,耿耿于怀。

这样忙活七八天,柴火堆得像小山:烂扫帚、烂畚箕、烂箩筐、枯树枝、锄头把,当然还有从别人家顺来的劈柴……也都先藏起来。到了中秋那天,先选个地方作窑址,上午把瓦片搬过去,开始搭窑。这活儿有点技术含量,通常是队里年纪大的负责。先画一个圆,沿圆往下挖十来公分,再用瓦片围着圆往上垒。起初不封口,要留烧柴的口子。然后一层层往上搭,每一圈比下面略小,等烧柴口够高了,就完全收成圆,越往上越收,慢慢收成宝塔形。塔尖却不是尖的,收尾处放一片完整的瓦,凹面朝上——那是烧窑时用来放月饼的,我们叫“烤月饼”。搭好后,用黄泥加水搅成泥浆,薄薄涂在窑表面,防止火光外窜——火光一窜,瓦片就更难烧红。顶上那片完整瓦不涂泥。泥浆抹完,一座窑就算成了。各队搭的窑大小不一,大多一米来高,底部直径七八十公分。

窑搭好还得派人守着,防着别的队伍来搞破坏。

下午把收集的柴火搬到窑址,又是全队出动。大家左右开弓,怀里抱、肩上扛,来回穿梭,比给自家干活还卖力。柴火陆续到位,这时候更得有人看着,生怕辛辛苦苦拾来的柴,烧红了别人的窑。

晚饭后开始集合,孩子们拿着月饼聚到窑边,大呼小叫。开始烧窑了,点火,添柴。火在窑里猛地烧起来,孩子们的脸被映得通红。除了本队的人,其他大人小孩也会来看热闹、拉家常。火在窑里烧,孩子们在窑边笑啊、叫啊、跳啊,拍手唱歌。火越烧越旺,这时还会有“客人”——别的队伍的成员举着火把过来,嬉闹一番,攀比一番……

然后就吃月饼。大家纷纷掏出自己的月饼。那时候我们的月饼大体两种。一种叫沙仁饼,实心,没果肉,外表红色,撒一层稀疏的白糖,大小跟现在的桃酥差不多,很硬,咬开能看到沙粒状。这是最常见的,也最便宜。吃的时候一咬就崩,碎屑撒得到处都是,尤其是表层白糖,所以得一边吃一边用手在下面接着。白糖和饼屑落在手心,等饼吃完了,再一口把碎屑塞进嘴里,还不忘舔舔手心,可甜了……另一种叫五仁饼,样子和现在的月饼差不多,有花纹,厚度是沙仁饼的两三倍,咬上去松软许多,里面有果仁——花生、瓜子、核桃仁之类,有的还带一个蛋黄。我家很少买这种,记忆里大多是沙仁饼,村里多数孩子吃到的也是沙仁饼。但中秋夜我能吃到别人的。大家拿出来分享,你掰一点给我,我掰一点给你。拿五仁饼的往往掰得更小,但从不会争抢。

吃着吃着,就开始看月亮。孩子们一边咬着手里的月饼,一边抬头望天,月亮又大又圆!还能看见吴刚砍桂花树呢——一棵桂树下,一个壮汉朝桂树挥着斧头,大家便浮想联翩……

有人喊:月亮公公,你下来吃月饼啊!

有人讲嫦娥的故事……

还有人学着大人的样子,双手在胸前合十,向月亮祈祷。

火越烧越旺,窑身通体透红。那时候我们一点不困,也没有时间观念,一直叫啊闹啊,直到深夜……

等柴烧完了,窑里的火渐渐熄了,才在大人的催促声中依依不舍地回家。月光洒在大地的每个角落。

第二天一早,我们又跑到烧窑的地方,慢慢扒开窑身,看看里面的瓦片烧红了没有——毕竟没烧红是会烂耳朵的。看着一片片红透的瓦,才心满意足,仿佛干成了一件大事……

今天又是八月十五,一年一度中秋夜。当年烧窑的孩子都长大了,我们的孩子也到了我们当年烧窑的年纪。超市里的月饼五花八门,食材鲜美、做工精巧,可再也吃不到小时候那样美味的月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