篮球记

墨对篮球的迷恋并非心血来潮，而是源于一部动画片的启蒙。那天他恰巧看到《喜羊羊与灰太狼》里一段灌篮的画面，整个人瞬间像被点燃了，眼睛亮得吓人，扯着嗓子嚷嚷着要去灌篮。可他在幼儿园时才拍过几下皮球，连运球都还踉踉跄跄。人在初遇新事物时，总容易把自己想象成天下无敌的高手。我没有泼他冷水，因为换作是我，恐怕会把自己幻想成凌驾众生的神明。他死命摇晃着我的胳膊，嘴里翻来覆去就是“要去灌篮”四个字，摇得我头晕目眩，竟把“灌篮”听成了“灌肠”——心想反正都是灌，一回生二回熟，几个来回下来，高不高手不好说，灌篮总归是能拿下的。

他抱着篮球兴冲冲跑到球场，转了一圈又跑回来，说那儿一个认识的人都没有，接着又摇起我另一条胳膊，让我帮他找个既认识又会打球的人。我没多想，喊了老方去。老方嘴上磨磨唧唧，但终究还是去了——他没得选，要是不听我的，我就饿他几顿，饿过之后自然就老实了。老方是个懒散人，往往动不了几下就找各种借口开溜。日子一长，墨对篮球的那股狂热，就在老方的消极怠工中一点点被消磨干净了。此后一两年，他再没碰过篮球。

最近班级群里一位家长艾特我，说要统一购买篮球服。一听又要花钱，他刚放学我就迫不及待地问怎么回事。墨说年级要打比赛，每班八人参赛，他被老师选中了。我瞪大眼睛看着他，震惊得说不出话。他却头也不抬，只顾扒饭。见我半天没吭声，才开口问：“要买篮球服，这你知道吧。”

“就你这三脚猫功夫，穿校服打打得了呗。”我说。

“不行，老师说了必须穿球服，你都没给我买过球服。”

“我问你，你老师是不是看你个子高，闭着眼选你的？”

“乱说，才不是，我是我们班主力好吧。”

“哟，了不得，会拍个球就能当主力啦，那我也行。”

“别瞧不起人，谁说我只会拍球，我都能扣篮。算了，不跟你讲，讲了你也听不懂。”

“你是不是偷偷练过？”

“我一直有练，只是你看不见，你的眼睛被手机偷走了。”

“噢，这种事你往后背着我多干点。”

“篮球服也就几十块，你要是觉得为难，这钱算我的，回头从我接人的费用里扣。”

“你怎么知道是几十块？”

“知道你小气，我早打听过了，没过百，你咬咬牙还是会买。”

墨很看重这次比赛。赛前几天，每天吃完晚饭他就急匆匆抱着篮球出门，直到快九点半才不紧不慢地回来。一进家门便冲到水池边洗篮球。他满脸是汗，汗水把脸上的泥冲得一块白一块黑。我只见过他洗篮球，从没见过他顺手把脏兮兮的脸也洗一下——他不嫌脸脏，只嫌篮球脏。衣服被汗浸得透湿，每次都要等我跳脚大吼一通，才不情不愿地换上一件干的。换完衣服便陷入一场无休止的等汗干，再被我拖进一场更漫长的催睡觉拉锯战，直到我俩气血耗尽，这不太平静的一天才能真正结束。我心想，你赶紧结束这该死的比赛吧，看我后面不把你锁死在家。

“妈，我们今天比赛了，这你知道吧。”

“你们赢了。”

“咦，你怎么知道。”

“你都生怕我不知道，还能不赢。比分多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