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凡一天里的温暖与永恒
前晚九点左右,然用他新买的手表打来电话。不等我开口,他只丢下一句“我有点想你了”,便匆匆挂断。那声音甜得几乎能拉出丝来,我愣了好几秒才缓过神。这孩子说话总爱掐头去尾,挠得人心尖发痒。我想,不能再这么躺着了,总得做点什么,才不辜负他那句轻飘飘的告白。于是我慢悠悠爬起来,斜靠在床头,努力让自己静下来——为了更快进入冥想,我索性关了灯。
没过多久,脑袋开始发胀,思绪像脱缰的野马四处乱窜。新念头赶走旧的,旧的又从别的角落溜回来,它们纠缠成一团,越堆越高,最后竟像一座巨大的草垛。我累得筋疲力尽,却毫无睡意,看来今晚注定无眠。我有些恼火,暗暗骂道:这小子早不说晚不说,偏挑大晚上说,害我睡不着,本来还能少失眠一天的。这么骂完,反倒心安理得地坐等天亮了,整个人顿时轻快不少。人上了年纪,毛病只会越来越多。直面这些毛病是残酷的,承认软弱又痛苦,可又不能置之不理,于是怪罪别人就成了顺理成章的事。但这样一来,又冒出一个新问题:活人有限,很容易被怪完。为此我苦恼了一阵,很快想到了鬼神。鬼神有个天大的好处——无论你泼多少脏水,它都不会来找麻烦。为了让自己振作,我常这样麻痹自己。我想,人总需要一点麻痹精神。
我在另一扇房门上重重叩了三下,里面传来慵懒的应声。我干咳几下,用清脆的嗓子说:“该起来去买菜了。”说完便走开。楼下有几家卖菜的小店,全跑一遍也能凑齐想要的菜,只是品质总差些意思。我更喜欢去那个临时搭棚的小市场,那里的牛肉特别地道,闻着是牛的气味,吃着也是牛肉的味道。
我挤进涌动的人群,来到牛肉摊前,让老板帮我挑一大块最嫩的牛肉。其实我根本分不清牛身上哪个部位最嫩,就算知道部位,也辨不出老嫩,所以这话说了等于白说。但每次还是要讲,讲了才放心。牛肉摊斜对面,一个老头在卖蔬菜。他没支架子,菜全摆在地上,害我每次都得蹲着挑。菜的品种不少,但每样只有零星几个,想必都是他自己种的。
我挑了四五样菜,老头要逐个过秤。我让他按单价合在一起称,他像没听见,从秤上拎上拎下。我又说了一遍,他还是不理,那就随他吧,真是个犟老头。就在我扫码付钱时,一位大妈缓缓走来,弯下腰挑了块最新鲜的南瓜,半眯着眼问:“南瓜咋卖的?”老头头也不抬,只顾剪田螺屁股,随口答:“两块一斤。”
“哟,人家都卖一块五,你咋卖两块。”
“我就要卖得比人家贵。”
“一块五卖不卖?”
“不卖。”
“为什么不卖?”
“因为我要卖两块。”老头仍低着头,手像传送带一样,飞快地把田螺从脸盆运到对面筛子里。大妈觉得没趣,撅嘴嘟囔几句,极不情愿地甩下南瓜,去了隔壁摊位。
他们下午三点左右到家。我一听电梯响,马上迎出去。短短两个月未见,内心的激动难以言表。本打算见面时冲上去往他们脸上各嘬一口,可当他们黢黑流汗的脸出现时,我顿时没了热情。我转身进厨房,开始准备丰盛的晚饭。
我炖了一整只鸭,烧了几条鱼,还炒了一大盆粉。鸭子软烂入味,香气溢满整间屋子。不过最得意的还是那盘炒粉——米粉软糯Q弹,色泽透明发亮,根根匀称。我买的是干粉,先用水泡软,再下锅煮熟。熟粉要用凉水多洗几遍,洗掉表面淀粉,吃起来才不黏糊。热油锅里下蒜米、小青菜、小米辣,炒香后倒入粉,淋酱油和生抽上色。为了好看,我每次尽量多抖些。出锅前最点睛的是灵魂酱料——牛肉酱。那是我前段时间做的,说来话长,再说怕是以后申请专利的机会都没了,所以就此打住。总之,它是一道令人神往的美味。
晚饭后,老方在洗碗,他俩在沙发上打牌,我吹着风扇发呆,一切有序而和谐。安静片刻后,两人突然吵起来,越吵越凶,吵不过就挥拳头,打不过就往后退,但拳头依然高高挺着。我见他俩朝我这边打来,赶紧腾地方。幸亏闪得及时,不然墨那记猛拳就落我身上了。不一会儿,传来然的哭喊声。我缩在房间里,开一条窄窄的门缝,探出半颗脑袋——只见然的眼泪扑簌簌往下掉,衣角撩起又放下,放下又撩起。心想,小孩子命真好,想哭就哭;不像大人,好不容易哭一回,还得躲起来。
我相信,这一天在我漫长人生中或许根本不值一提,可若将它抹去,生命便会缺掉一块。看似普通的一天,积攒多了,也就成了永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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