乐人相重：肖斯塔科维奇与布里顿的忘年知己情

“文人相轻”常被用来形容艺术家之间的相互轻视，但历史中也不乏彼此欣赏、惺惺相惜的佳话。20世纪音乐史上，苏联作曲家肖斯塔科维奇（1906—1975）与英国作曲家本杰明·布里顿（1913—1976）之间的深厚友谊，便是“乐人相重”的典范。两人虽年龄相仿，却跨越了冷战时代的东西方壁垒，以音乐为纽带，结下了一段令人回味的知己之情。

**从仰慕到相识**

在肖斯塔科维奇尚未知晓布里顿的1930年代，布里顿已开始关注这位苏联作曲家的作品。肖斯塔科维奇的歌剧《姆钦斯克县的麦克白夫人》（1934）给布里顿留下深刻印象，二战期间肖氏的“战争交响曲”系列（尤其是第七、第八）更令他钦佩不已。1966年，布里顿在为肖斯塔科维奇六十华诞撰写的《致敬肖斯塔科维奇》一文中，深情回忆青年时代受到的影响，并称赞对方是“伟大的作曲家，伟大的人——以及我不无骄傲地说，伟大的朋友”。

两人的正式相识要等到1960年9月。肖斯塔科维奇第二次访问英国，出席自己的《第一大提琴协奏曲》伦敦首演，在皇家节日音乐大厅与布里顿同处一个包厢，由此结识。此后十多年间，布里顿的多部歌剧在苏联上演，包括《彼得·格莱姆斯》《旋螺丝》《仲夏夜之梦》等，以及《大提琴交响曲》和声乐套曲《诗人的回声》在莫斯科音乐学院的世界首演，均得到肖斯塔科维奇的高度关注与评价。1963年，肖氏在给友人的信中特别提到对布里顿《战争安魂曲》的激赏，将其与马勒的《大地之歌》相提并论，视为艺术评价的最高等级。

**相互题献与共同纽带**

两人结识后多次互访，结下深厚情谊。布里顿的伴侣、男高音歌唱家彼得·皮尔斯对他们在罗斯特罗波维奇夫妇家中聚会时的谈笑风生留有生动记述。而这份友情最具意义的见证，是两位作曲家的相互题献：1968年，布里顿将教堂寓言剧《浪子》题献给肖斯塔科维奇；翌年，肖氏将新完成的《第十四交响曲》题献给布里顿。这部为女高音、男低音、弦乐队和打击乐而作的作品，被公认为肖氏晚期创作的核心枢纽，足见其对布里顿的敬重。

两人惺惺相惜，存在诸多共同点。他们都是音乐神童，钢琴演奏均达专业顶尖水平。肖斯塔科维奇年轻时曾参加1927年华沙首届肖邦国际钢琴比赛，虽未获奖，却促使他专事作曲。布里顿的钢琴演奏同样传奇，钢琴家傅聪曾赞其“第一流的乐感，加第一流的修养”。更重要的是，两人共享对马勒和贝尔格的倾心与喜爱。马勒对“新维也纳乐派”的支持，以及贝尔格对马勒《第九交响曲》的推崇，构成了一条清晰的艺术脉络。1927年贝尔格到访列宁格勒，结识年轻的肖斯塔科维奇并给予鼓励，其歌剧《沃采克》的震撼直接影响了他后来的《鼻子》和《姆钦斯克县的麦克白夫人》。布里顿则通过广播接触到贝尔格的《抒情组曲》和《沃采克》，激动不已，甚至起意赴维也纳拜师，却因贝尔格突然病逝未能如愿。1936年，布里顿在巴塞罗那聆听贝尔格《小提琴协奏曲》首演，深受冲击，直接促发了他创作自己的《小提琴协奏曲》；日后《彼得·格莱姆斯》中“被侮辱的和被损害的”主人公形象，以及对纯音乐驾驭戏剧情节的借鉴，都可见贝尔格的影子。

此外，两人都偏爱“帕萨卡里亚”这一巴洛克时代的作曲手法，以此彰显稳健踏实的音乐取向。肖氏《第八交响曲》第四乐章的帕萨卡里亚，以交响“广板”反思战争、缅怀逝者；布里顿《彼得·格莱姆斯》中的“第四间奏曲”，则成为刻画复杂心理变化的交响杰作，常作为音乐会保留曲目独立演出。

**共同的音乐信念**

比具体创作手法更重要的，是两人看待音乐与社会、音乐与受众关系的共同立场。在20世纪专业音乐界普遍固守现代主义信条、排斥普通受众的潮流中，肖斯塔科维奇和布里顿堪称“反潮流”的中坚。他们尊重普通观众，愿意为一般乐迷写作，希望音乐在社会生活中发挥正向力量。肖斯塔科维奇曾明确表示，作曲家应真实表达思想，并以能让尽可能多的正派公民理解接受的方式呈现，从而了解他的国家和人民。1964年，布里顿在美国阿斯本音乐节获得首届“阿斯本人文奖”，在致辞中说：“我希望我的音乐对人们有用，愉悦他们，并‘提升他们的生活’。”两人的艺术观和创作观高度相似，这也正是他们的音乐成就获得全世界普遍欢迎的深层原因。

**互补与回响**

在冷战时代，一位代表东方社会主义阵营的“头牌”作曲家，与一位来自西方资本主义国度的左派音乐家相互倾慕、携手并进，这幅图景不仅令人神往，其深意也耐人寻味。业界公认，肖斯塔科维奇是20世纪中叶交响曲和室内乐创作的首席代表，而布里顿则是同一时期歌剧和艺术歌曲创作的第一人，两人形成完美互补。值得注意的是，1960年代后，肖氏也写有多部重要艺术歌曲集，如《勃洛克诗篇浪漫曲七首》《英国诗篇浪漫曲六首》《茨维塔耶娃诗篇六首》《米开朗琪罗诗篇组曲》等；布里顿则在深耕声乐的同时，陆续写下《大提琴奏鸣曲》《大提琴交响曲》《大提琴组曲》三套及《第三弦乐四重奏》等重要器乐作品。两人几乎同时步入并流连于对方的“领地”，是否下意识受到彼此的吸引与启发，令人浮想联翩。

2026年适逢肖斯塔科维奇诞辰120周年，也是布里顿逝世50周年。两位伟大的现代作曲家好友，似冥冥中先行约定，要在身后的某个时刻“隔空相望”。谨以此文，作为特别的纪念。